第7章 泛黄的信-《执魔问道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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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浓的像化不开的墨。
山间破庙的角落,叶文蜷在干草铺上,薄被是母亲从包袱里翻出来的,打了三个补丁,洗得发硬,盖在身上没什么暖意。窗棂破了半扇,夜风钻进来,带着深秋山野特有的湿冷,拂过脸颊时像冰凉的指尖。
他睁着眼,盯着头顶那道横梁。梁木腐朽了,月光从瓦缝漏下来,照出木头上蜿蜒的裂痕,像老人手背凸起的青筋。
白天赶路的疲惫还压在骨头里,膝盖的伤一阵阵抽痛——疤脸男那一脚踢得狠,虽然当时被那股热流撑着站了起来,但伤是实实在在的。现在热流退了,痛就翻倍地涌回来,像有无数根针在关节里搅。
可身体上的疼,比起心里的,算不得什么。
一到晚上,那些画面就自己往外涌。
关不住的。
测灵殿里冰凉的水晶碑,兰志才笑着伸手说“我帮你保管”的脸,后山老槐树下掐在脖子上的五指,父亲转身时驼下去的背,母亲滴在手背上的泪,疤脸男提着刀走进院子的那个下午……
一帧一帧,乱糟糟地叠在一起,在黑暗里放给他看。
叶文把脸埋进被子,粗布的纤维摩挲着皮肤,有股陈年的霉味。他咬住被角,牙齿陷进布里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不能哭出声,爹娘就睡在隔壁,他们今天已经很累了。
可是眼泪自己往外流,温热的,淌过脸颊,渗进被褥。
他想起三年前离开家的那个早晨。母亲天没亮就起来,烙了五张饼,三个让他路上吃,两个塞进包袱。饼用油纸包着,怕凉了,揣在怀里暖着。父亲蹲在院门口抽旱烟,抽完一锅,在鞋底磕了磕烟灰,站起身,什么也没说,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。
那时候他以为,这一去,再回来时定是光宗耀祖的。
可现在呢?
他回来了,带着一身伤,一屁股债,还有爹娘被迫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家。
“废物……”
叶文喃喃着,声音闷在被子里,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被子突然重了些。
不是实际的重量,是感觉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,沉甸甸的,贴着后背,慢慢渗进皮肉里。冷,不是夜风的冷,是另一种冷——阴森的,滑腻的,像深夜走过乱坟岗时突然缠上脚踝的雾气。
叶文僵住了。
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然后是声音——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脑子深处,从骨髓缝里,一点点渗出来的低语。
“都是坏人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却清晰得可怕,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针,扎进意识里。
叶文浑身一颤。
“为什么都欺负你……”
声音继续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,却又像在伤口上撒盐。它挑拣着记忆里最痛的部分:兰志才轻蔑的眼神,赵乾抖着借据的手,疤脸男踹在父亲胸口的那一脚,村里人躲闪的目光……
“他们该死。”
叶文的拳头攥紧了,指甲抠进掌心。旧伤还没愈合,新的血渗出来,黏糊糊的。
“所有欺负你的人,都该死。”
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。不是视觉上的变化,是感觉——那片浓稠的夜色里,有什么东西在凝聚。起初只是朦胧的一团,像远山雾霭,渐渐有了轮廓,人的轮廓。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只是一道剪影,立在床前,俯视着他。
“如果全部被毁灭就好了……”
声音从剪影的方向传来,幽幽的,带着蛊惑。
“那坏人就都死了。”
叶文的呼吸急促起来。有那么一瞬间,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——是啊,如果一切都毁了,如果正阳门塌了,如果兰志才那些人被埋在山底下,如果所有的屈辱、债务、流言蜚语都随着一场大火烧个干净……
他闭上眼睛,幻想那场景:山崩地裂,琼楼玉宇化作废墟,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惊慌逃窜,然后被碾碎。他站在废墟之上,手里握着刀,就像那天斩杀疤脸男一样,只是更强大,强大到无人能挡。
力量。
这个词像火星,溅在干柴上。
如果他有力量,真正的力量,像传说中那些大能一样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……
“我可以给你。”
剪影靠近了些,虽然看不清面容,但叶文感觉到它在“看”自己。那目光如有实质,冰冷,贪婪,又充满诱惑。
“把身体给我,我们就能去踏平正阳门。”
叶文猛地睁开眼睛。
眼前的剪影清晰了一瞬——依旧是黑的,却黑得浓郁,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。它趴在床边,轮廓边缘微微波动,像火焰上方的热浪。
“只要你把身体给我,你才能更好地保护他们。”
“他们”两个字,被刻意放轻了,却重重砸在叶文心上。
爹,娘。
叶冲咳嗽时佝偻的背,许明珠抹泪时开裂的手指。他们本该在叶家村安安稳稳过日子,种那三亩薄田,养几只鸡,等他过年回家,吃一顿母亲做的炖菜。可现在呢?他们在破庙里,背井离乡,前途未卜,因为他的“债”,因为他惹上的“祸”。
如果……如果真的能拥有力量,如果真能彻底解决这些麻烦,让爹娘再也不用担惊受怕……
剪影似乎感知到他的动摇,波动得更明显了,几乎要贴上他的脸。
“给我……”
声音钻进耳朵,钻进脑子,往更深处钻。
叶文的瞳孔开始涣散,那股熟悉的、混杂着硫磺和腐朽的气息又隐隐浮现,皮肤下似乎有暗流在涌动。膝盖的疼痛被一股灼热取代,丹田处那缕微弱的气感疯狂旋转,却被更庞大、更黑暗的东西挤压、吞噬。
“给我,你就再也不用怕了。”
“所有欺辱,十倍奉还。”
“你爹娘,享一世安稳。”
美好的许诺,裹着蜜糖的毒药。
叶文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。诱惑太大了。他太累了,累到想放下一切,累到想让别人来承担这具身体的重量,累到想闭上眼睛,睡过去,再也不管明天。
可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深渊的前一刻,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不是屈辱,不是仇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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